Karenwang

【待授翻 枪棍组】水晶之歌The Crystal's Song 第一章

第一部分:第一年

第一章


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

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

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

 

滋长

 

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

 

滋长

 

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生长

 

崭新

 

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

 

malbus

 

守卫

 

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

 

malbus

 

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

 

Malbus

 

眨眼。

 

他睁开双眼。它们不习惯此时的光亮。过了好多天了。是的,这次一定经过了很多天。他的膝盖告诉他的。

 

吞咽着,喉咙干渴,Baze重新恢复双手的知觉。他们正贴着守护神的肉体。他某一刻掉到它旁边的。再次闭上眼,他把左手覆上那生物的下腹,那皮肤冰凉干燥而松弛,用右手抚摸它,前前后后,缓慢而轻柔。

 

在恢复知觉的边缘,他听到首领的呼叫。心生恼火,但他知道现在不行,不能在他与守护神在一起的时刻发怒。况且,他越是回到现实世界,他对它声音的感知就越弱。此时他又回到自己了。这一刻很孤独,没错,但他仍处于另一个个体内。目前,他只能做到如此。等到那一天到来了,不管未来什么时候,那融入原力的一天,他将完全摆脱这些尘世的束缚。

 

当他觉得给过守护神足够的关注后,Baze低头匍匐在地,像是比睁眼看着更清楚地形,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爬着后退。他没有睁眼,尽管他知道水晶守护神的神圣之眼已经闭上了。他闭着眼是出于敬畏。

 

哦他的膝盖,膝盖很疼。

 

没关系。

 

他穿过狭窄的桥,继续退后直到抵达另一侧。一到那头,他伸手把自己撑起来,这时他的身体因为连续多日的冥想而疼痛颤抖。

 

弯着腰,他一直低着头直到完全通过通道。

 

够到墙壁,他得攀着才不让自己倒下。他的眼前是重影,长期未用的视力连过道里微弱的光亮都难以承受。

 

我与原力同在,Baze对自己说,原力与我同在。

 

这话是管用的。他试图再次吞咽,感觉却像吞了一口沙子。他伸进两根手指到战袍里,摸到营养棒。它已经空了。它本应该维持五天。他真的已经下来快一周了吗?

 

自豪感涌上心头,但他又扫除这种想法。他只是做了该做的。这是他的职责。没别的。

 

手伸向后背,Baze向后伸展直到脊柱快要断掉。感觉好多了。

 

他开始沿着过道向上走。十分倾斜,蜿蜒向右。通道桥梁在山洞上交错密布。一边走,Baze一边伸展,左臂用力拉到右边,用力打哈欠,然后是右臂。

 

爬出山洞,Baze举手迎向光线。光不是很亮——只有散落的一两盏灯——但他们映出了低墙上遍布的晶格。对他长久未用的双眼而言,在刚刚退出与守护神的对话仪式时,有时会觉得这点光都难以承受。

 

撸起战袍的袖子,Baze喃喃道,“我与原力同在——”

 

守护神突然睁开了它的第三只眼,把一切照成了蓝色。

 

山洞发出巨响,Baze蹲下匍匐在土桥上,本能抱住头紧闭住双眼。到底怎——

 

那些水晶在歌唱。周身环绕,歌声回荡响彻。古老的旋律如喷泉般涌动升空,他快要用手捂上耳朵。

 

几乎在刚刚开始的刹那,歌声就停止了。

 

他的脉搏在加速。像往常一样小心,Baze又等了将近一分钟才睁眼。蓝光消失了,守护神合上了它的第三只眼。从桥边窥视,它似乎已经再次陷入沉睡。

 

这非常古怪。多少年来守护神都没有如此反常的表现。别人可能无法理解,但Baze知道,守护神不会让水晶无缘无故歌唱。一定有什么要发生,什么他尚不知道的事。

 

站起身来,他继续沿着桥走,一心克制自己的颤抖,他做起了每到紧张时刻最常做的事。

 

“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

 

 


他三十岁,做圣殿守卫已经十年。

 

他出生在这个星球上,但并未一直待在这里。曾离开过,但命运又把他唤回。从前这颗星球有着来自很多种族、怀揣各种理由的人们,但现在不再是了。从前曲折的交通线被更直接的取代,而现在来到这里的人的唯一目标,就是他刚找到的那些东西。

 

那些更强大的东西。

 

抵达地表的时候,他从圣殿的背面出来,这让人感到宽慰。当他年轻的时候,当他觉得身边的一切生来如此的时候,他没在意过头顶无云的天空和泛白的日光。但后来Baze去过了别的世界,那些有着雨露绿草和温暖的世界。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这样的——有的地方有漫卷天空的团团云朵。从不会是单一的色调,像这里这样。

 

但他还是把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来,绑在脑后,拉到眼前。墨镜片挡住了微弱的日光,他就不用眯起眼看。

 

这样最好,因为他一从隧道里出来就会碰到首领Yamari。如果他眯着眼像只从山洞里爬出来的老鼠,会被她嘲笑。她当然可以笑他,没问题——他不能控制别人的行为,除了自己的——但Baze就是不想给她笑话他的理由。

 

“Malbus,”她说。

 

低下头,他相当礼貌地说道,“首领。”

 

他们穿着一样的黑色战袍,裹在紧身衣外,都顶着剃过的头,几乎所有威尔守卫都是如此。但首领的战袍边缘是红色的,与身份相称,Baze的则是蓝色的。

 

他不知道她的种族,也从未问过。他们基本没有差别,除了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是竖线的而他是圆的。刚来到圣殿的时候,他叫她学徒Yamari,一年后,他叫她守卫Yamari,在这过去的三年里,他和其他守卫们一样,尊称她首领Yamari。在圣地有史以来,她是得到这一头衔的最年轻的人。

 

对她而言这还不够。他很清楚,他不知其他守卫是否有一样的怀疑。

 

没关系。他只对自己负责,对水晶守护神负责,就这样。

 

“我们快要以为你已经死了。”首领Yamari说。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下去了多久?”

 

“七天半。”

 

怪不得他的膝盖已经不听指挥了。“哈。”

 

“你的新纪录啊,是吧?”

 

他走在她身边,眼睛盯着地面。“我恐怕想不起来了,”他撒谎,“我只能立志追求我导师的境界。他花了整整十三天在——”

 

“是的。我们都为守卫T’kal的成就而骄傲。”

 

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他压制住涌上心头的愤怒,即使她打断他是因为赞美他导师的德行。“他比我强大得多,”Baze继续说,“我永远都不能和他比肩,只能仰望他的智慧和奉献。”

 

这样的想法是幼稚的且固执的。但不尽然,当然。他永远无法和他后来的敬爱的导师相提并论;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T’kal是一个传奇,而被他选中是Baze的荣耀。这是真的,Baze会向星辰高颂对T’kal的赞美。

 

当然,他知道首领Yamari对他的想法,即使她从未说过。“确实。”首领Yamari回道。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满意的意思,Baze告诉自己,一点都没有

 

说谎是罪过,Baze

 

好吧,我听出一点满意。

 

“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的吗?”

 

Baze想到了水晶守护神睁开眼的事。因为不明的原因,守护神让整个洞穴的水晶开始歌唱。他应该告诉她。这是圣殿首领应该知道的事。

 

“没有,”他说。

 

“没有关于战争的消息?”

 

“我恐怕没有。”

 

“嗯,”她只答道。他们又并肩走了一会儿,她也没有走得快到Baze要费劲跟上。“新的一班学徒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他惊讶地说。

 

“像所计划的一样。”

 

他不记得了。他不太关注这些事。学徒们不是他该操心的事,除了到他们最后展示的时候。作为水晶守护神的护卫者,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冥想,还有和这伟大的生灵交流,并报告它可能要透露的重要讯息,这就是他大多数日子里需要做的事。还有其他那些守卫,培养下一代是他们的责任。

 

会有一天,出现一个值得培养的人时,他会选一个学徒做接班人。目前让他有所考虑的一个都没有出现。在他的导师死后,他做了两年护卫者。在他之前T’kal整整四十年没有收过接班人,Baze觉得在非要收徒前,他也还有不少时间。

 

“有多少人?”Baze问道,只是为了谈话而谈话。有点头重脚轻,他已经两天半没有摄入任何营养了,全靠多年对身体控制的经验,才让他现在像个活人一样说话行动。

 

“七个。四个女人,两个双性人,一个男人。”

 

“七个,”Baze重复道。他不必要说更多。这是个大班,他们通常一年招收量不会超过四个。

 

首领点了点头,“七个,”她说着发出微弱的叹息。Baze对她产生了那么点同情。她会很忙,而她的工作不是Baze会去羡慕的。

 

“那两个双性人——该用单数复数?”

 

“他们更喜欢复数。”

 

他点头,他会记住的。“在下面的时候你呼叫我了,”他说。

 

“哦,我们都担心你死了。”

 

他确实笑了笑。首领Yamari也许不喜欢他,但他尊重她。她有种他欣赏的可怕幽默感。他自己的幽默感那么不动声色以至于别人都觉得他毫无幽默。

 

“你一定要见见那些学徒。”

 

的确,他得见见他们,从而告诉他们关于水晶守护神的事。但这事儿不那么急。距离他们被允许进入洞穴还有几个月时间。

 

首领Yamari说,“你得带一个学徒。”

 

Baze站住了。

 

首领Yamari也停下来,手背在身后。她注视着他,Baze在那眼神里看到挑战的意味。这——不行,他无法接受。她是首领没错,但有规定——有不成文的规定——

 

为了看她是不是真的理解,Baze放慢了说,“你想让我……从这个班里……选出一个接班人?”这是不可思议的,这样的事是急不得的。这样的事不能强求,从来没有日程规定这种事。如果她非要这么做,他肯定会拒绝。

 

首领看起来很清楚这样的事。皱了皱眉,她说,“当然不是,别搞错了。”那她到底什么意思呢?他有自己的职责,他有作为护卫者的工作。“你要去教一个学徒。”

 

她一定是在开玩笑。Baze知道她讨厌他很久了,但这样的事根本是恶意触犯。护卫者不会教授学徒,除了他们选出的自己的接班人。他生来的本职是祈祷,冥想。他的生命存在于守护神的存在。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

 

让他远离这样的生活——这是一种亵渎,完完全全的罪过。他想不出任何一个带过学徒的护卫者。这不是他该做的,他没有分心的时间。

 

“你认为这不重要么?”首领Yamari面若冰霜地说,“教授下一代的守卫?”

 

“这是重要的——”

 

“你觉得自己太厉害了,不能屈就这样的任务么?”

 

现在谈话陷入到险境。“不,首领——”

 

“你一直待在地底下,可能从未注意到,Malbu,整个星系都在战争之中。” 

 

是的,是的。侮辱渐渐变成令人汗颜的指控。在他身边每一处,守卫们都在付出巨大牺牲。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凯伯圣殿内没有一个绝地武士。除了我们这特殊的年代,根本不会存在威尔守卫。而我们的数量达到了一千年来的最低谷,我们必须重新补充力量。没有了绝地武士,我们要肩负起保护这里的责任。你难道不是被称为护卫者吗,Malbus?”

 

他知道她享受着这样的指控,但他因这番话感到羞耻,“我是,首领。当然,我会竭尽全力守护水晶洞穴。您能信任给我这样额外的任务,是我的荣幸。”

 

首领简单点了点头,接着向前走。他跟上她,脸上微微发热。没错,他是护卫者,但他同时也是个守卫。他会竭尽所能做的一切保护这片土地的安全,保护水晶守护者的安全。傲慢——是他多次愧对的罪过,是绝不能有的。他不高于不胜过任何事物。

 

他自己,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当然,你不会被随意分配学徒,”首领Yamari说。“守卫Hyush和守卫Illisia每人会带两个,我考虑到你在洞穴里还有自己的工作;它们不容被忽视。当你开始与守护者的仪式的时候,Plasat会把你的学徒和他的学徒Comra一起带。在那之前,一切照常。”

 

“不管需要我多久,我听从你的命令,首领。”

 

停顿片刻,首领说,“直到Comra完成她的第七级学业为止,才会有空闲的导师。”

 

如果Baze没记错,那就意味着还有——两年。

 

她是在说他得带一个学徒两年。此前他从未带过任何学徒——他本以为可能几十年内都不需要——而现在某个人会被强加给他,整整两年——

 

他想起那些水晶。

 

他离开时那些水晶突然歌唱。在他在冥想状态中与那生物最后相处的时间里,他感知到一些新的东西。守护神甚至睁开了第三只眼。某些重要的事——或某个十分重要的人——正在到来。也许已经到来。

 

这就是守护神试图告诉他的事吗?也许——只是也许——这是偶然而不可知的。也许这个学徒确实注定成为他的学徒。会不会原力将带给他那个对的人?首领觉得她在激怒他,她确实成功了,人必须承认自己的错误——但如果这就是原力的指引呢?

 

那该多么奇妙。Baze见证过奇迹——当他成为守护神护卫者的那天,这怎能不是一个奇迹?——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将成为真正的奇迹。

 

“有意思。”

 

“什么?”

 

抬起头,Baze轻笑着。“我在想这会是多么有意思的挑战。多谢你想到我,首领。这是个很好的创意。”

 

如果他十分享受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她看起来像是咬到了什么酸的东西,哦,只有他和宇宙知道,不是么。

 

 


他们绕着巨大的尖塔走,Baze保持着步速。通常,在洞穴里带了这么久之后,他会回到他的屋子,担心他的植物们有多濒临死亡,吃完简餐冲完长长的淋浴后上床睡觉。同时他会吃药,让身体在晚间愈合,第二天他会着手准备下一次洞穴之行。

 

可现在——现在他有了另一个人要操心。某个可能是重要的人。他的双腿大概在颤抖,星星才知道他闻起来什么味儿,可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毕竟,水晶歌唱了。这一定是它们所指。它们在为这个学徒的到来而歌唱。

 

别自以为是,一个声音在警告他,但Baze挥不去心里的确信。他在那生物的身边待了八年。它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它用他所不能的方式连接着原力。这一定是它睁开第三只眼的原因。这一定是水晶歌唱的原因。

 

还能是什么呢?

 

他没问任何关于他的学徒的问题。他想让自己的初印象建立于观察,而不是道听途说。首领也没有告诉他任何事,这本应该引起他的警惕的,在往常的时候。

 

可是水晶歌唱了。原力在此时显现。

 

原力随时都在运作,在万物之中。他联系着万物,贯穿着万物。它是始也是终。它是一切。

 

我与原力同在原力与我同在。

 

绕过塔后,走到日光里,Baze得举手遮住光线。一如杰达的大部分日子,天空介于迷蒙的黄与蓝之间。他最好戴回眼镜。饥饿和困倦已经让他颤抖,晒更多阳光只会再引起头疼。

 

大部分守卫驻扎在圣殿里。Baze不是。他更喜欢贴近地面,在更靠近那生灵的地方。他有自己的屋子,在训练场地外面。它曾是他导师的家,未来也将成为他的接班人的家。这是一处充满了传统和规则和仪式的地方,这使他安心。在一切都不确定的时代里,这是一个好地方。

 

“班级正在跟着守卫Gi训练,”首领Yamari说。“你会见到他们,还有你的学徒。”

 

Baze点头,紧了紧着被微风吹拂的战袍。天正在一点点回暖,但身心的透支让他觉得冷。他很快会见到他的学徒,他会知道守护神为什么开口,然后他就能去休息。

 

期待支撑他站稳,支撑他前行。此刻起一切都可能不同。当然会不同——他从未有过学徒——但也可能不同于他的导师与他的相处。

 

“于我而言你胜过亲儿子,迄今为止。”T’kal在他的弥留之际这样说。“我很骄傲。”

 

要做到那样——成为一个人的导师,成为T’kal在他心中一般的存在——Baze看来那是多么难以企及。但是,这十年里他经历了那么多成长了那么多,但没有他的导师他不可能做到,这是他要偿还的债,他必须为另一个人成为像T’kal一样的人。

 

首领Yamari突然尖声叫道,“守卫!”

 

Baze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冲着他吼。原来目标不是他,Gi正在匆忙向他们赶过来,他短短的手臂下夹着一堆卷帙。

 

涨红了脸,Gi低头鞠躬,“首领!”Gi高声道。

 

她也许是圣殿史上最年轻的首领,但她严厉的眼神像一个三倍她年龄的守卫。“守卫Gi,”首领Yamari说,气势汹汹地走过平地。“我交给你——七个学徒——刚来到这个圣殿四十八小时,他们去了哪——里?”

 

“在——在广场。”Gi哆嗦了一下,朝搏击场方向点头示意。

 

“那你为什么不在他们身边?”

 

“我忘了我的——呃——”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帙,好像突然忘了它们的名字。

 

“你给了他们什么命令?”

 

“命,命令——”

 

没错,Gi,你给了他们什么命令,在留他们不管不顾之前?”

 

“我让他们保持默祷到我回来。”

 

首领Yamari不再逼视着这个个头比她小得多的男人,只轻笑着。这通常意味着要有麻烦了。“哦。我们来看看这些新人们是怎么服从命令的,怎么样?Malbus,跟我来。”

 

我本来就在跟你走,Baze心想。他没多看Gi,这个小个子男人跟在他们最后。

 

训练场都大同小异。它们有平地,木制的走廊环绕广场。四周的建筑通常都很低,像是单纯用来隔开场地的门廊,往往是原木刷上绿松石色的漆,又在日晒雨淋里剥落。有一些场地里有小池塘,其中三处种了树,但在杰达水是珍贵的资源,有树的场地只用于深度冥想。

 

搏击场是圣殿外最大的空地。场地上只有坚硬的沙砾。武器存放在室内,战士们在需要时取出来,用罢须归还原位。当守卫们集合的时候,他们会去圣殿里的会议厅。当学徒们集合的时候,那就是在外头了,在酷热的日头下。

 

走近广场的时候,Baze能听出来他们并不在默祷。至少他们中有一个不在。他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有节奏地念叨着。

 

他是在数数吗?

 

那一定不是他的学徒。有七个人呢,只有一个是男的。概率上来说他的学徒会是双性人或女的。他的学徒一定正安静地坐在墙那头,在默祷,不让自己被他们粗鲁无礼的同伴打扰。

 

拜托,原力在上,一定是这样的。

 

他们从北边进入场地时,Baze皱起眉。他们有七个人,其中六个正坐着。那第七个不是。

 

他单手倒立着。

 

“一百零三,”那个男的道,“一百零四,一百零五,一百零六——”

 

其余人里有人悄声说,“如果你要这样,至少数慢点。你数得太快了。”

 

“行,行。”利落地轻轻一跃,那人跳到了另一只手上,重新开始数数,只是这次放慢了速度。“一,二,三。”

 

Baze能感觉到他反常的兴奋感正在消失。他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是有原因的,为了不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他看向首领Yamari。“让我猜猜看。”

 

她甚至不费劲掩饰她的得意。“你说过你乐于接受挑战,不是么,Malbus?”

 

Baze看着场地那边的那个人。没错,那是个男人,一个成年男人。当年关于要不要吸纳Baze入伍有过争议,因为他年龄太大,那时候他二十岁。这个男人绝对超过了二十岁。

 

“他几岁了?”Baze问。

 

“二十九。”

 

他盯着她。

 

抬起一边眉毛,首领Yamari道,“嗯,守卫Malbus?”

 

你他妈是疯了吗?

 

他庆幸学徒们不是绝地武士,他们不能读心,他也庆幸自己带着墨镜,掩饰了他脸上部分的怀疑。“有意思。”Baze又说了一次,只是这次听起来虚弱无力。他回头看其他人,内心正在奔溃。

 

一个蠢蛋,小丑。一个老蠢蛋,对这个年纪而言。这就是他将要忍受整整两年的人。

 

战场上一定有大事在发生,那大概是守护神和水晶的反应所指。反正比青天还清楚的是它们指的绝对不是现在发生在这里的事。

 

但Baze的适应力是很强的。他的兴奋很快过去,失望也是一样。这就是到来的现实。他被安排了首领眼里今年最差的学徒,他唯一要做的是用力捶打,让其变成至少接近于武士的人,然后尽快脱手给Palasat。

 

“到见面的时候了。”首领Yamari说道,这个女人能假装让自己听起来活泼。她通常在觉得自己得到胜利之后这么做。Baze仍带着墨镜跟在她身后走进广场。

 

她一拍手,学徒们迅速站起来。在他们身后,Baze看见那个男人一跃站稳。至少这个蠢蛋没有突然跌倒。从一开始就认为你的学徒是个蠢蛋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二十九岁了。如果他在该默祷的时候除了炫耀自己不知道别的事可干,那他肯定是个蠢蛋。

 

这个班中有两个瑟利亚人,一个米里奥人,三个人类,还有一个是Baze从未见过的物种,还不到他的腰那么高,一身粉色的毛,没有嘴只有獠牙。他们都穿着初级学徒的战袍,灰色,没有滚边。他们都站姿端正,双腿分开,右拳握在左手里,头低着。

 

首领Yamari停下时,Baze也停下。他叉着胳膊,一一看过他们。除了一个人类以外所有人都比正常情况年龄大,圣殿里绝对有已经完成第七等级的、比这些新生还年轻的学徒。

 

原力给与我们必要的东西。一切存在都有它的理由。

 

“学徒们,”首领说,“这是水晶守护神的护卫者,Baze Malbus。他刚刚孤身一人,在守护神身边度过了一整周。”他看见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也瞥向他。他对视回去,漠然地,隔着黑色的镜片。“因此,他今天不能跟你们待太久,但我想着你们应该相互认识一下。”首领把头歪向一边。“Chirrut Imwe,过来。”

 

站在最后面的男人从班里其他人中间蹿过,来到最前面。他站得很正,是的——他的身形很好,身姿挺拔,坚挺的线条——但他从低着的眉头下窥看着他们,那张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Baze刚一见面就不喜欢他。

 

这是不公平,他是会尽力去做,但他不能忍受像这样的人。只要看这人一眼,就知道他不会听你教任何东西。他会竭力叛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有原力才知道。比起把他打磨成任何有用的东西,Baze得先花更多时间和精力把这个家伙打垮。

 

他很帅气,光洁的皮肤,短短的黑发贴着右侧脸,看起来明显是已稍修剪过的模样。他的双眼是深棕色的,闪闪发亮。这是个惯于我行我素的人。

 

准备和那说再见吧,Baze冷冷地想着。

 

“Baze Malbus,Chirrut Imwe,”首领介绍道。

 

这个学徒飞快地低了低头,然后上前,面带微笑。这么做的同时,他就靠近了Baze三米之内,意味着他能闻到那人身上的臭味。

 

这个学徒一下子站住了,眨着眼。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嘴边,但停住了,僵在半空中。

 

“我刚在一个山洞里跟一只三顿重的动物待了一周,”Baze面无表情地说。“你指望我闻起来怎么样?”

 

缓过神来,这个学徒放下手,继续上前,仍面带着微笑。在Baze面前站住,他再次以手抱拳,向Baze鞠躬。“守卫。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没错。确实是。”他看见那人眼里闪过的光,瞬间的反应就只有,这家伙会给我惹麻烦的。

 

我会让你见识到的,Baze在心里保证。

 

Baze把眼镜推上前额,他眯起眼端详眼前的这个男人。从哪儿开始——说真的,从哪儿开始?

 

“你来这儿两天了。”

 

“是的。”

 

“为什么你的头还没剃?”

 

“遗憾的事,守卫,在我们准备去剃头的时候,学徒Kine’nik试图加入我们,导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故障。”

 

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笑,Baze的目光越过他的学徒看向他身后。那个粉色的小个子双性人头上有一块两英寸的秃顶,他很高兴看到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好笑。那两个瑟利亚人很严肃地对待这件事,而那个年级最小的人类看起来快要被尴尬死了。

 

重新看向他的学徒,Baze说,“你的意思是——在一座有一百二十三个武士的圣殿里——在一个几千人口的城市里——只有一个营业的理发师?”

 

学徒的脸颊微微地红了。“对不起。我本打算今天晚些时候去搞它——”

 

“明天早上见面时候,我要看到你已经把它弄好了。而且我不喜欢听人说‘我本打算’,对我而言它的意思就是‘我没有’,比起含糊撒谎我更喜欢后者。我没时间管那些你自己该训练好自己的事,也不想花时间在提醒你你的个人打扮上。清楚了没?”

 

学徒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但他的双眼明显严肃了一点。“当然。”

 

“我会叫你——什么来着?Chirrut?我会叫你的名,因为你还没有证明你当得起自己的姓氏。你叫我守卫或者护卫者,当我给你直呼名字的许可时我会让你知道的。这也清楚了吗?Chirrut。”

 

他的学徒愣了一秒。但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的微笑甚至扩大了几分。“当然,守卫。”

 

Baze点头。他越过Chirrut看向班里其他人,他们中有些似乎很高兴看到他们这位同学被打掉了点锐气。“我欢迎你们所有人到凯伯圣殿来,成为威尔守卫的一员。你们漫长的征途才刚刚开始,但保持耐心和坚定,你们终将赢得一席之地。”他向他们弯腰致意。

 

最后瞥了首领一眼,他离开了。

 

没有再多看一眼他的学徒。


TBC


几个称谓首次出现被我加粗了,它们只是我自翻的版本,不一定合适,敬请指正。它们的原文是这样的:

守卫:Guardian 指威尔守卫这一职业

守护神:the Guardian 蛰伏于圣殿地下的神圣生灵

护卫者:Protector 所有守卫中唯一能与守护神交流的人,只有Baze是这个身份

(以上是第一组原文里看起来近义的词,在文中有具体所指,我暂时这样区分它们)

学徒:acolyte 一般的学生

接班人:apprentice 导师选中的接班人

(第二组近义词)

导师:mentor

武士:monk

首领:Master



其次是翻译风格的问题。差不多就是这章定型的风格了(躺),你可能看出来我是强迫症一样尽量靠近原文的直译风,非常简单粗暴,如此那么以至于……一是实在不好意思卖弄,强加自己的理解在作者已经认真遣过的词造过的句上,希望你们看的时候能隐约想象出英文的表达。二是承认批量生产出不了细活,肯定有很多地方我自己理解了却翻不出来,所以看到狗屁不通的地方一定要敲打我!!



最后。。我怎么又夸下海口了(躺),搬完这章体会到了这种一章万字的酸爽(人家作者还没抱怨什么呢好伐),三次元一忙起来更新应该是极不稳定的。就,一点点来吧。

【待授翻预告 枪棍组】水晶之歌 The Crystal's Song

标题:水晶之歌 The Crystal's Song

作者:sebastianL(felix_atticus)  译者:Karenwang

分级:成人向(explicit)

警告:主要人物死亡

原作:侠盗一号、星战系列

配对:Chirrut Imwe/Baze Malbus

其他标签:原创故事,半原创故事,侠盗一号前传,暴力,性内容,原创角色,爱,争吵,灵魂伴侣,如果你相信那种事,Baze视角,慢热

发布:2017-03-05 完结:2017-04-20 字数:160966 章节:34/34

原文地址: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0088405/chapters/22476890

(待)授权:


 

梗概:

他是个守卫。他相信原力。他孤单一人。

事情变了。


作者的话:

这个故事写于16年12月底,到17年2月中旬,在官方还没公布多少关于威尔守卫、凯伯圣殿、杰达星球等等信息的时候。正因如此,我开始填补其中这段空缺,因为这也许也正是我们相聚在此的原因。所以如果你在更晚一些的时候读这篇文,想着“这太离谱了”,以上就是可能的原因。

这个故事分为四个部分。每天更新一章,每一部分间暂停四天。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爱情故事。


译者的话:

正如写文的时候,如果没有强烈的使命感我会不敢动笔,面对这样一篇巨制的搬运工作的时候,如果没有真切的把它分享过来的愿望,我也会望而却步。但现在终于决定开工,真是太爱这个故事了。

对这篇文的评价感想都写在上面的评论里了,最重要的就是几点。一,这是我看到现在,特别完整而有说服力的原创前传故事(之前和坑友聊起,大家其实都想知道很多细节的来龙去脉,如Chirrut的失明,Baze的信仰破裂);二,它有沉浸人物内心的视角,带来强烈的真实感。避免剧透情况下我就说道这儿啦。

上周末读完我向作者申请了授权,目前还在等待,如果作者拒绝立刻撤文。

AO3上热度最高的枪棍文,有里程碑意义,看完的泪目中就想和你们分享它的震撼。终于等到清明假动手翻译,更新频率极不稳定,但会坚持走完。对星战世界有很多没做到的功课,肯定会有很多错误恳请捉虫。

亲爱的们还惦记着枪棍的话,我们就准备开始吧。


重头开始 第十九、二十章 大结局(枪棍衍生 张牧之/叶问)


(十九)



在张牧之开枪冲锋前,城门外路尽头忽然尘土飞扬,驶来了一列车队。

车阵罗布,战士跃下。

“放下武器,不要开火,让他们走!”(日语)

一下子出现了相当的火力压制,瞄准了城内的日本人。日本兵的气焰瞬间消靡了一半,持枪的手开始动摇起来。城门外继续喊话,

“放他们走,我们即刻撤兵,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伤亡。”(日语)

老七看见其中一辆车里走下了老三,身后跟着老四老五,他们周围托枪林立的是一支中国武装,一旁喊话的是随军的翻译官。

的确,张牧之在更早的时候向上海发出过讯息,其实没抱希望能得到及时支援,唯一的指望就是安排提前把小叶准送走。但没想到老三一股脑兜了全部家当赶过来,还带来一伙军队。军队正是受上海守军总部派遣而来,他们不仅记得张牧之一伙人在解救人质中提供的帮助,还感激这些人维持至今的军需供给。

双方军队的僵持着,好像只要一支枪走火,冲突就一触即发。包围圈只能以最缓慢的速度退开一个缺口,老七在前面开路,张牧之把昏迷的叶问抱上车。

驶离是非之地不远后,军医把张牧之赶了出去,即刻展开抢救。

张牧之和老三一家同乘一辆车,见花姐正怀抱着襁褓里的叶准。

这时老七又成了断后的,他记得台下围观人群里的沙胆源,折回去找他。沙胆源却说等等我去找我哥,然后像变戏法似地带回了武痴林。当初叶问以为武痴林被打死了,他也确实被日本人打得半死不活,可还留着一口气。被当成死人扔出来以后,又被正巧过路的弟弟扛回了家。沙胆源当然逃不过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命运,但哥哥视如性命的铁盒终于找到了主人。

老七还跑去找周清泉,可是没能带走这最后一个,

“我还不能逃,等厂里工人都走了再说。这里的日本人还有李钊挡着,出不了大事。你们带着光耀走,快!”





先与军队分道扬镳,后一路辗转向香港。

叶问脱离生命危险后,张牧之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他床前。

经过林中小屋事件后,老七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回是花姐看不下去,定时推门进来把张牧之拎出去,对付孩子似地连哄带骗,叫他吃饭、睡觉,以防他在叶问醒来前搞垮了自己。

在靠岸香港的前一天,叶问醒了。

所有人都发出欢呼。张牧之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身体的疲劳,赶着在恼人的头晕加重前,溜到角落擦了一根烟。

抵达香港的第一晚,他们一大伙人,挤进了一间简朴得接近破烂的居室。

目前只有这个待遇了,老三有点惭愧地说,等他从上海再运点家当过来,他们手上就能再多点周转的钱。





重伤初愈的叶问总躺不住,一会儿凑过去逗小叶准,一会儿转过来拉着武痴林问这问那,好像觉得他是个诈尸鬼一样。看来不止张牧之,死里逃生的叶师傅也一时变得像个小孩子。

张牧之并不拦着他,只咧着嘴无声笑着,看他。

花姐说你们俩怕是脑袋被打傻了吧,我可不敢把阿准交给你们照看了,说着抱走婴儿坐到丈夫和孩子身旁,被老三一把搂过。门外走进来茶楼兄弟两个,像有忘不了的职业自觉,两人已经买回来一堆吃食,准备招呼一屋子人了。老四老五一脸殷勤地接过酒水,却好像没有要分给其他人的意思。

唯有汤师爷一脸看破红尘的样子,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指点着空气,

“早知道现在落得这么惨,我情愿那会儿被炸死在鹅城山沟沟里!”

“哎?咱们啥时候把师爷给带来了?”

“没打算捎上他呀!”

“他自己第一个溜上车的吧!”

老四老五一唱一和,整屋子的人都笑了。

笑得那么开怀,笑得流出了眼泪。



(二十)



叶问痊愈后,张牧之陪老三回上海处理工厂的后事,看看剩什么老底能带来香港发展的。

周光耀没有停止打听父亲的消息,最后终于联系上了,周清泉由李钊陪同着来到香港,其人却已成痴傻。说中了日本人的枪,中在脑子上了。他认不出熟人,认不出亲儿子,看着叶问近前,那双眼里只露出深深恐惧和防备。叶问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最后对光耀说,从今往后,我会和你一起照顾你爹——

不要怕,日子还长,打仗最苦的时候我们都过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战争的硝烟落定。

叶问在香港开起了武馆。从一个、两个徒弟,到街头巷尾皆知,拐角处的楼顶天台上有个咏春武馆,有个教咏春的叶师傅。

别看叶师傅脾气好得每天帮阿婆晾床单,打起人来那可了不得,小伙子别麻烦脱衣服啦,用不着你施展开来,叶师傅只消几招就把你撂倒了。

叶师傅家还有个行踪不定的张先生。张先生是跟别人合伙的生意人,有时在香港的这边那边跑,有时足迹还延伸到广东、上海。每逢张先生回家的日子,唤作叶准的小男孩就会头一个从家门口冲出来,吵吵嚷嚷地扑向带给自己的礼物。叶问总在后面说,阿准,怎么每次都急成这样。门外只飘回一句,去晚了要被哥哥抢走的!

这爱抢人礼物的哥哥,就是隔壁老三和花姐的儿子,比叶准大了两三岁,近来正在拔个子的时候,看着跟自己一块长大的小屁孩叶准,颇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这就替他自个儿揽了个麻烦活,叶准可以不做而偏偏他得完成,那就是被要求天天背诗。张牧之说,当年没送成六子去东洋、西洋、南洋,就靠这两个孩子实现吧,都给我老实念书听见没有?对此老汤还点评了一句,

“三爷你也太亏了,老婆说是替二哥娶的,连娃都成了替小六子养的了。”

今天隔壁的哥哥又来找叶准,玩儿到一半却蔫蔫地说自己诗还没背好,背书去了。叶问看着又好笑,又有些同情这个熊孩子,小孩读诗囫囵吞枣,咿咿呀呀地背却不解其意,自然是苦不堪言。于是他留了只耳朵,听听到底在背什么,自己可以给讲讲。却没料想,那稚气的童声念出的一字一句恰好落在了心口上,让他难以抑制地想到一个人,想起很多事。


原来是白居易白先生的《赠梦得》——




“前日君家饮,昨日王家宴。
今日过我庐,三日三会面。”

初遇是在佛山郊外,他急着看清那张九筒面具下的真面目,意外中了暗箭,没想到九筒麻匪在枪林弹雨里救了他。

回家后的某一日,远道来客在他的窗下打马而过。

没过几天,这个新来的富商登门拜访,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笑有泪,有恶霸有土匪,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觉得那个土匪是个英雄。那个人平淡的叙述里藏着无奈的沙哑,指间夹着的烟卷投下孤独的影子。然后他认出了那个人就是劫他的麻匪。

他们再次会面是在城西,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居心叵测的麻匪头子竟然说他要做县长,说得头头是道,说得正义凛然,说得他成了第一个站起来的人。酒席过后人影散乱,他在走廊里碰见了新县长,两人并肩站在江月之间,傻子一样吹了好久冷风。

再后来,县长大人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天天来拜访吃茶了。

来来去去,朝别暮又相见。

“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
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

新婚当晚,张牧之等在漆黑的四角亭里为他饯别,一张地图是叮嘱前程,一把手枪是祈祝平安。

六月底的艳阳天,他独步城门外目送张牧之远去,口中只剩下一声保重,却深知暴风雨将至的动荡时局里,这是最奢侈的愿望。

但他俩都是不甘止于沉于诗、醉于酒,空口许愿的人,他们选择一次又一次地攥紧双拳,站在黑暗对面迎击,哪怕只是抱头守住最后的防线。他们面不改色地穿过一片物象之海,从夏走到秋,从冬走到春,半路上再次相遇,说那就一起走吧。

刽子手夺走永成的时候,张牧之从上海回来,一言不发地抱住他,白天夜晚地看守他。

他翻出废弃的木人桩,卷起破旧的衣袖,说要留下来和日本人打完欠下的一场。张牧之说好,就点了根烟看着他打。

他心中动摇,害怕自己面对三蒲时,会重蹈覆辙地失控。张牧之说你当成在打木人桩,不用想他妈别的,剩下的事我会通通安排好。相信我,我会把咱们都救出去。

为张牧之挡下那一枪的时候,他心里真的没有一点害怕,失去意识前的血雾里,他只记得身后人策马扬鞭的样子,觉得满足极了。

命运也拿他们没办法,终于放过这对一根筋的疯子。




泪光蒙上叶问的双眼,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张叔叔回来了!屋里的熊孩子把书一扔,欢呼雀跃地冲出去,几乎赶不及背完诗的最后两行——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END




后记

敲下这个END,这个世界里的麻叶,就暂时走完了他们的故事。

这个故事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个冬天,完结的时候也快要春暖花开了。就像他们两个,以及他们身边的人,终于走到了一个我自认为更好的结局。重头开始,就是基于原作给他们创设一种新的可能,回头看看第一章下面的初心,基本算达成了。

难以计数对麻叶这对纸中之人带给过我的感动,也难以诉说我对他们的感激,为他们献出人生第一篇长篇,人生第一个五万字,这个过程收获的快乐却远大于连载的压力。心里牵挂着他们,碰到什么好玩好看的,都想分享给这两个不属于我的人,碰到困难坎坷也会问自己,换做他们会怎么应对——这也是所有文手们共享的乐趣吧。

麻叶如此吸引我,因为它真的是我吃过的西皮里很特别的一对。结缘于枪棍,追溯至曹关,却没想到两个演员最具代表性的角色,张牧之和叶问,也身处同一时代。他们都是塑造最成功的最丰满立体的角色,但我常说,之所以相信他们真的有可能相识相交,相互欣赏认同,在于他们性格里最重要的相似点——“灵魂的柔软与坚硬”。

叶问在打十个之前是富家少爷,张麻子在变成麻匪之前是手枪队长,他们被时代逼着改变了一些东西,却坚持保留下一些不变的东西,其中有温柔同情,有理想主义。肤浅的两个枭雄惺惺相惜的故事没有意义,相反两颗脆弱的、挣扎中的心相互碰撞的过程才最动人。

而他们两个是这么好,给人一种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完的责任感。

动笔之前吃了很多太太的粮,其中很多都极有深度的精品,所以我时刻有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感激。

最后最最最感谢的是所有坚持看到这里的坑友们,你们真的是鼓励这篇文继续下去的最大动力!每一颗心心每一条评论都能让我开心半天,嘿嘿嘿嘿偷乐的那种。一篇文也让我认识了很多同坑战友,超值了!向熟悉的ID们比一万颗心!

这次中途打断了一段时间,要不下次等暑假写得更过瘾点(又在做梦了)

不过麻子和叶师傅才刚开始在香港的幸♂福生活,怎么能不来点番外呢(又在做梦了)

那就有缘番外再见!

谢阅!

重头开始 第十八章(枪棍衍生 张牧之/叶问)


(十八)



用汤师爷的话说,那年我也十七岁,她也十七岁。同样是十七岁这一年,叶问和张牧之都站在未来人生的转折点上,忙碌着自己的事。

叶继问第一次踏进英式的港地学院时,张牧之头一回摸到东洋的武士刀。相隔着东海,两条未知的旅程刚刚展开。好男儿志在四方,只要挺起胸膛咬紧牙关,就能走出自己的路,开辟出无数新天地。他们会各自干出一番事业,但很难想象会有殊途相交的一天。

结果一场战争让张牧之的事业先脱了轨,上山落草当起麻匪。辗转鹅城,然后来到佛山,遇见了叶问。另一场战争让叶问的生活也支离破碎,经历过离别和变迁,然后兜兜转转地又找回了张牧之。

命运让他们一次次失散又一次次重逢,何其无奈,可谁又说它不是自有深意呢?

张牧之坐在天井里的破板凳上,慢悠悠地点了一支烟,深深吸入又长长吐出。他一边这样任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荡,一边抬头看向叶问。

轻轻解下黑衫,露出一席雪白的短襟,叶问走到木人桩前。提腕试了试手感,随即起势落下第一掌。

也是将近一年以来,第一次真正聚精凝神地抚上木人桩。

好像琴、筝的弹拨者,指尖落下、撩起首个音符前的一瞬,有一种让人不禁屏息的静穆。

那可太他妈好看了。

木人桩是连同张牧之屁股底下的板凳,一起从垃圾堆里拖出来的。

日军占领叶家宅的时候,把多余的家具统统扔了出来,摆在厅堂一角、一室中央的木人桩自然未能幸免。过去的一年里叶问全力为生计奔忙,对其不闻不问,偶尔想到也只是默默摇头,不知会不会有再把它立起来的一天。

家具堆里一些值钱的东西陆续被人拿走,可当地人却心存敬畏一般,没有一个动过那个木人桩,任其静静躺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它经受着长期的风吹日晒,所幸没被火烧,叶问把它擦干净的时候就知道,它的筋骨还是从前不变的坚硬。

三蒲将军给叶问五天时间。约定下战书当日起,五天后将在城门处高搭擂台,决战高下。

可是叶问已经快一年没有练功了。

张牧之说,

“那就练。”

老七就去把木人桩扛了回来。

其实严格来说,最近叶问刚动过一次手,在日本人的比武台打过轰轰烈烈的一场。但他认定,那次被怒火支配的厮打是彻底的失败。打一般的武士可以,若与高手过招注定有被抓住死穴的时候,死得早或死得晚罢了。

他无法预测,这次面对日本人,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仇恨。

张牧之说,

“你打的他时候不要想在打仇人,当成在打木人桩。”

此后张牧之退出来不再打扰叶问,安静的斗室里只剩下清脆的击节声响。仿佛回到了他离开前,春末夏初时和平宁静的旧时光,而他也只是去叶家宅再寻常不过地坐一坐,喝口茶。其间老七来过一次,张牧之对他详细地吩咐了一通什么,他很快离开。





“三浦将军说,要加强中日文化交流,今天跟叶师傅在这里,是公平竞技,交流心得,以武会友,实现中日真和平。”

宽阔的擂台果然在城门不远处建了起来。最高的看台上两柄巨大的军旗交叠插起,其势遮天蔽日,方形场的四角立着四根柱子,顶上也一圈一圈地缠满了太阳旗。周围设有军用防护网,只留下一个出入口。网后间隔站着持枪士兵,朝对台下的人群,发生任何情况可以随时举枪瞄准。

李钊在上面宣布竞赛时,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到台前,一层一层,从街中央围到了街道口。对如今人口所剩无几、家家紧闭门户的小桑城而言,这样倾城而动的盛况是前所未有的。人群的壮大带动着闲言的传递,有人在议论刚刚上台坐定的日本将军,有人在不加遮拦地骂走狗李钊。直到听见一声,

“叶师傅来了。”

众人缄了口,纷纷退开一条路,成百上千双眼睛看向来者。

叶问一手提着长衫,一步一步登上擂台,然后抬起双目直视前方,走进栅栏间唯一的入口。

日本人起身,中国人行礼,黑白相对,默认战斗开始。

跆拳道的腿部攻势凶猛,步步紧逼,叶问同样以下路相接,有招拆招。咏春一守一攻,抵挡的同时找准空隙出拳,掌风呼啸,一下击中到三蒲的下颌。

对于久经征战的武师而言,这一击不过是蜻蜓点水,标志着热身运动到此为止。

但叶问灵敏地收到这个讯息,这一记得手意味着三蒲不够快。就进攻路数来看,接下来他会把更多体力消耗在下肢,上半身应击只会越来越慢。而叶问知道自己可以更快,他只要严加防守等待时机。

三蒲的攻击开始加大力量,对手迅速跟上他的节奏。咏春的拳路显现出以柔克刚的特点,动作范围也控制在周身很窄的区域,但其力度无可质疑,代代传承的木人桩训练只可能导致一种极端,就是拳头太硬、出手太重,因此叶问平日切磋都收着八九成力,此刻却正是用兵之时。

猛攻近身,三蒲认为找到了适合的切入口,一把拽过叶问,使出蛮力想将他掀倒向台边。

人群一阵惊呼。

叶问却顺势腾空而起,将要跃至边界时以手撑地,身体柔软如一个大弹簧,漂亮地挺身踢腿,正中三蒲前胸。趁三蒲受力片刻的踉跄,叶问最快速近前,送上双拳。三蒲抵抗回防时叶问已稳住下盘,随之而来的一轮连击势不可挡,叶问占据上风。

此刻是决胜的关键,进击者如果稍懈防备,极其有利于贴身直逼的反击趁虚而入,局势瞬间就会扭转。除了定下心神,真正破局,叶问没有别的获胜捷径。

拳打,比出木桩上的日字。

掌出,接连横木上的左右摊手。

肘击,高低翻飞。

腿踢,完成一套格斗式的最后一击,木桩会闷声震颤。

他一点点放空了头脑,渐臻佳境,思绪变得空灵而镇静。永成死在这些人手里,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初生孩子,她对这些人的恨意该是刻骨铭心的,而他本该是为了她背负一切恨意复仇的。

但她弥留之际的那抹笑意,渐渐清晰地眼前浮现,仿佛在无声诉说,最后时刻她的世界根本没容下凶手的嘴脸。那笑里只有欣慰和释然,那柔软的掌心只有缠绵的留恋,对丈夫,对孩子,对来不及看尽的一切美好。如若在天有灵,她一定会阻止叶问变成可怕的人。

他明白了。

“当成在打木人桩”,想起张牧之的话,现在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了。





武术,虽然是一种武装力量,但是我们中国武术,是包含了儒家的哲理。武德,也就是仁,推己及人,这是你们日本人永远都不会明白的道理。因为你们滥用武力,将武力变成暴力,去欺压别人,你们不配学我们中国武术——

此一刻的叶问没有一丝杂念,没有一毫偏离中轴,只是认认真真地打,不动不摇地打。他要把真正的武术打给日本人看,打给台下所有中国人看。

最后一拳所指,三蒲应声倒地,血污溅满了白衣黑衫。

他的使命便完成了。

振臂高呼的观众中,无人注意一支枪管瞄准了获胜的拳师。

看台上的佐藤上校事前已扬言,三浦将军的胜负就是日本的胜负,叶问胆敢打败三蒲,迎接他的只有一死。





“开枪,开枪你今天别想走下这个台。”

怕丧心病狂的佐藤听不见中国话,张牧之的枪口直接抵至其太阳穴。

佐藤不知道这个暴徒从哪里跳上他的位子边的,台下的人群中突然一个个地冒出越来越多的持枪强盗。这时头顶响起一串古怪渗人的鸟叫声,


<你的人都到位没?>


<已经包围全场了,大哥你上吧。>


上来两个替代者瞄准佐藤,张牧之一把抽回枪管,转向身后,从比武者走过的唯一入口进入,大步流星地跃上比武场。

密布的铁网后,竟没有一个卫士动作,没有一炮枪响起。每一个日本兵已都被劫场的强盗挟持。挟持者都是当年跟着老七做生意的手下,他离开的一年多时间里,这些人全都留在佛山。张牧之料想到日本人要玩这一手,尤其是那个对女人下手的佐藤,况且遍布太阳旗的擂台上,不存在所谓的公平决斗。他在几天前就叮嘱下去,老七便迅速拉起一支武装,当日潜伏在围观人群中,一声令下就能锁定全场。

吹一声口哨,久候的大白马疾驰而来,张牧之带着叶问飞身上马。

张牧之一手执缰,举起另一只持枪的手朝天空“砰砰”高放两弹,示意人已救出,全体撤退。

叶问疲惫的脊背贴着张牧之坚实的胸膛。

虽然身处一片兵荒马乱里,他却奇怪地镇静和安心,思绪甚至还拦也拦不住地飘远了。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张牧之开玩笑说要抢他的亲,怎么抢,大概就是这么抢咯。




一伙人逼近城门口时,却发生了状况。

雷鸣般的杀喊声突然从城脚边响起,两翼的日军端着枪疯狂压来。

张牧之猛地勒马,却已置身驻军火力的射击范围内,马蹄惊慌踏步凌乱,座上人转头,却看见身后追兵已从比武台方向逼来。

片刻前的包围者瞬间沦为了瓮中之鳖,俎下鱼肉。

看见最近的那支枪扣下扳机时,叶问只在一刹那间作出反应——

以肘猛击身后人的肋骨,一记推开了张牧之,子弹直直打在叶问左肩。瞬间只有几滴血溅出,可包围圈里所有人都感觉世界静止了。

叶问的身体慢慢垮下的时候,张牧之的脑子一片空白。

叶问倒在他肩头的时候,张牧之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彻头彻骨的害怕。好像濒死的不是中枪的人,而是他自己。

像上天开的玩笑,和叶问的初次相遇也是相似的境况,而这冥冥中宿命般的轮回,让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如果那次是开场,那么这次就像仪式完备的落幕,他们的落幕。最后的一步之遥,他却会失去怀里的人,永远地。

却听见叶问在呢喃他的名字,且在看他,也看着马蹄扬起的纷飞的沙土。直到渐渐昏迷而合上前,那清澈的眼神里都没露出一丝惊慌,像在拼尽最后的力气安慰张牧之。

像在说他们不会甘心这样的结局,拳师叶问不会,麻匪张麻子也不会。哪怕烽火环绕里,哪怕对视最后一眼,张牧之也清楚地知道了答案。

血溅白衣,一大片染红了胸膛,张牧之却缓缓抬起枪对准敌人。只要还有弹药,就还能打,等弹药打完了他还能拔刀,还能冲锋。

包围圈里的马匹聚拢到一起,回荡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杀气。



TBC


还差一点,今晚弄完就放大结局~

叶师傅最后还是没躲过这一枪,历史和生活有时像宿命一样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但他们也会抗争到底

重头开始 第十七章(枪棍衍生 张牧之/叶问)


(十七)


张牧之回到佛山,一年零三个月过去了。

昔往矣,盛暑蝉鸣,今来兮,已是萧索枯秋。

去时条条街弄皆如闹市,两侧探出的各色招牌挤占了半条巷子。下面是熙来攘往的赶集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昼夜不息。相比之下富人宅子不远处的茶楼算是个闲静去处。

归来却见家家门户紧闭,店招牌上扑满了尘土倒在一边,代之以一杆杆林立的太阳旗。三十多万人口的佛山仅剩七万,零星几个行人深色木然,步履蹒跚。临近茶楼格外抽紧了远道来人的神经,那集中了记忆的繁华之地化成了一捧灰烬。

张牧之和老七带着在上海时日本人发的通行证,本来投机五成的希望能顺利通过,没想到一路至此畅通无阻。可见对底层军民而言,交火双方都一样疲惫懈怠,就像城的另一头,那张比武台里的无名下士们。而叫嚣的总是为首的几个桀纣,譬如那台上观战的佐藤和三蒲。

走过茶楼后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

因为这条路的方向太过熟悉,不远处应是叶家宅。

当初刚被赶出家宅的叶问曾天真地担心过,要是有外地的朋友来,是不是该找不到他了?要是——有天张牧之从上海回来了,只记得旧址了怎么办?

后来他很快开始笑话自己的想法。

对于前者,到处都在打仗,故交重逢何其奢望。

至于后者,随着时间推移,战火不休,他尽力去忘记这件事,最好忘记这个人。先前还在意过想念其人是怎样怎样心情,现在他想把这些心情都整个丢下。就算张牧之的事情办完了,如果上海好一点,何必回到一团糟的佛山。自己有拳有脚,不需要他的援助,他有枪有兄弟,更不会需要自己替他操心。只要都能活着,没必要彼此见面的,天涯共此时。

一直这样想着就习惯了。咬紧牙关,裹紧衣衫,再大的风浪都可以一个人挺过来。

这次也一样吧。

意料之中地,张牧之走到荒芜的宅邸前,发现它换了主人。

漫无目的地转过一条街。

想见的人却轻易地出现在面前。





先望见熟悉的长衫。它比从前破旧许多,却仍然齐整干净。

衣衫包裹的背影看不出变化,读不出心情,正弯腰俯首朝向一家户内。秋日的阳光静静地洒在他的肩头,悬浮的纤尘在半空跳舞。越走越近就会看见,他倾身所向是一副小小的铺盖,里面躺着一个挥着小手、降生这个乱世没多久的婴孩。

张牧之走上前的时候,对着婴孩的身影也慢慢直起腰身,有些踉跄地退后一步,不经意地转过头。

那张脸上的眉眼太过亲切,那眉目间的表情却太过陌生。

张牧之记忆中一双清亮而时常专注的眸子,变得恍惚而失神。原本透着年轻暖色的面孔、滚动着热血的脖颈,在阳光照耀里也难掩虚弱的苍白。颧骨投下阴影。

叶问看见眼前人,目光骤然汇聚了,嘴角好像很艰难地抽动,歪来歪去,终于扯出一个比哭还失败、还让人心疼的笑容。

张牧之看着这个笑,被钉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突然蒙上了一层白雾。来此的一路上,他觉得一切疮痍都目睹过了,自己也是沙场上走过几遭的人,筑起的心理防线可以算刀枪不入,没想到只这平淡一面,就全部溃了堤。

面前人比起记忆中的叶问,像被抽走了最致命的灵气,对张牧之而言,就像梦中赖以照明的一道光忽然黯淡了。





永成在日本人手里受了重伤,腹中孩子面临早产。要么先抢救孕妇,要么先保住孩子。选择前者就要做好胎死腹中的准备,但一旦选择后者,极易导致伤上加伤,造成无法控制的严重失血,后果同样不可挽回。

意识模糊的母亲只用了一秒作出选择。

飞奔回家的叶问握着她的手,经历了全过程。

疼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她哭出了声,紧紧抓着叶问,似乎经历着窒息一般的绝望,不仅出于身体上的痛苦,更因逼近的将要死别的预感。但随着孩子的一点点出生,到了血流越来越多、多到完全止不住的时候,她命若游丝的脸上却隐隐浮现出一种平静安详。

“阿问,我看不见你了……”

叶问用尽全力抱紧怀里的人,像在濒死一线上拼命把她抢回来,只是浑身颤抖地抱着,连一句“我在”都说不出声。

“阿准啊……”

孩子名字叫叶准,没几天前两人一起取的。

叶问再次从家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屋内传出了孩子的第一声啼哭,他的母亲却停止了心跳。

叶问来时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僵持。日本人佐藤还在,李钊和跟叶问一起来的师傅、工人一起制住了他,其中有想冲上前打死日本人的人,还有紧紧拉住想打人的人,总之一大群人都没有离开半步。

叶问看着佐藤,身上没有一点动作,嘴上没有放一句狠话,脸上没有一分比武场那日的愤怒。

眼神像扫过一团空气,没多停一刻,走掉了。





深秋的天气,靠北的屋室里已经很冷了,如今不但冷而且冷清。

襁褓里的阿准仍留在邻街阿姨家里照看,张牧之陪叶问走回他的家,绕进一间陋室。可以看见那桌椅床头原有过一番温馨,却因不再被收拾打理而消失不见。

“我说过带她去香港。等阿准出生,我们一家三口就去香港,就什么都会好起来。”

一路至此叶问头一次开口,从破烂的窗户口看向远处。这不是一句需要回应的交谈,鉴于他并没有看张牧之,也没有靠近张牧之。

张牧之也没有用言语回答。

而是伸出手,抱住了站在窗口的人。

这是第一次真正的相拥。过去他怀抱过他,并肩揽过他,但从没有过如此的贴近。胸膛隔着胸膛,可以感知对方的心跳呼吸。一个把另一个越箍越紧,感官通通被霸占,气味、体温无介质地传递,越来越暖而几乎要融为一体。

叶问一下子惊住了,无关拘束收敛的惯常性格,只是这一年多来的经历,让他习惯性地警惕任何近到侵略性的距离。他的双臂肌肉明显地收紧,手上将要握拳,可张牧之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

等他再次放松下来的时候,才觉察自己满脸的潮湿。

眼前看不见什么,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感知,只剩下张牧之。

“你……”

声音轻如喘息,叶问不知道为什么它竟还颤着一丝可笑的委屈。

“对不起。”

同样低沉近不可闻的耳语。对不起,我该更早些回来的。

深夜叶问睡得并不好,比失眠更难受的是梦中惊醒,每次醒来都好像重新经历那场生离死别。

张牧之不管他的阻拦,卷上了同一条被子睡上了同一张床,直到重新听见均匀的呼吸。





一夜又一夜,一天又一天。

叶问开始回到棉花厂,张牧之就伴着他回去。

周清泉一见到张牧之就表达了千万分的谢意和敬意,特别是得知夭折的军需线重新运作的时候。工人们认出了这位古怪的“两个月县长”,可怎么也不能和记忆里那副财大气粗的豪绅样对上号,更不明白的是,佛山这么乱,一早去了上海的张大老爷为什么还要回来。

之后貌似平静的某一天,工厂驶来了一辆日本车。

所有人都知道,三蒲将军不抓到叶问不会罢休,这一刻终会到来。

此刻坐在餐桌上的叶问轻轻放下碗筷,像最寻常用毕午餐之后起身,走向门口,眼神坚定而决绝,仿佛已静候多时,

“你那么想看我打,我就跟你打。”

满脸青肿的李钊从车里下来,闻言赶紧朝三蒲翻译,

“他说他会好好考虑之前说的做教官的事,他还想与三蒲将军您切磋。”(日语)

这时张牧之从叶问身旁走上前,对着李钊道,

“你翻译错了。”

然后张牧之看向车窗里的三蒲,说出了时隔廿年后第一句东洋话①,年少时的意志和血气似再度涌上心头,

“他说的是,他想和你公平决斗。”(日语)



TBC


①还是根据豆瓣最高赞影评,张牧之早年在日本给蔡锷将军当手枪队长


(之前想情节的时候我记错了佛山沦陷的时间以为1937 然后拉着基友痛心疾首曰 怎么办啊时间太短了叶准生不出来了叶家要被我断子绝孙了(基友给我看到神经病一样的眼神

(叶太太Orz对不住Orz

回校前的最后挣扎 收尾部分真的得去学校完成了

重头开始 第十六章(枪棍衍生 张牧之/叶问)


(十六)



1938年是大变故的一年,谁都逃不过。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去当了,仓底最后一碗米煮成稀粥的时候,叶问扶着肩头的妻子,笑着安慰道,

“你老公有气有力,我可以出去找活儿嘛,不会死的。”

活并不好找,这年头雇主情愿少一双帮手,也不愿多一张吃饭的嘴。最后叶问被装到了煤场,灰头土脸地挖了半天煤后,在抓午饭的时候意外碰到了很多武馆师傅,他们大多认识叶问,其中几个还是当初和叶问共赴上海送货的战友。

“叶少爷,你也在啊。”“叶少爷,拿这个大的。”

最后在队末碰到了武痴林。

战火一来,全市仅存十多个作坊继续生产,而茶楼显然是最早停业的店铺之一,武痴林在工地煤场颠沛的日子比叶问早多了。

但他还是从前的样子,年轻,有力气,嘻嘻哈哈,看见叶问就像往日在茶馆招呼主顾,或是溜到叶家后院撺掇叶少爷切磋武功一样。之后几天叶问都和他一起开工、吃饭,在他的带动下苦力活变得没那么难捱,叶问隐忍几个月的阴霾心绪不知不觉好起来,生活好像进入了新轨道,疲惫但还能承受,得空喘息。

“今天累不累呀?”

永成每天都会问。

“挖煤而已,哪会累啊。”

这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叶问第一次出门工作。





然而造访工地的那一车日本人,打破了短暂的安稳。

武痴林不听劝,说我只是把咱们被抢走的米抢回来,不会有事的,帮我把铁盒找回来,上了日本人的车走了。李钊不听劝,说我不是汉奸,做翻译只是为了糊口,然后也上了日本人的车走了。

第二天武痴林没有上工,第三天李钊出现了。

叶问不依不饶地抓着他质问,武痴林呢?你不知道?是你带他走的啊?

李钊躲开那对明亮无瑕,又锋利拷问着他的眸子,

“还有谁要去?”

“我去!”

眼前的小个子拳师仍然盯着他。从刚来煤场时最水土不服、沉默寡言的那一个,随着时间推移,到此刻终于爆发成了最先站出来的领头者。对于上次与之并肩战斗过的武师们来说,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然后叶问目睹了廖师傅的死,猜测武痴林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

李钊宣布新一轮游戏的时候,他在一片死寂中开口,我要打十个。声音平静,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咬牙切齿。

铁门外的武师们也从未看过叶问的这种打法。战略上来说,面对车轮战,他选择精准打击每次近身进攻,小招能闪则闪,不闪就直接用臂用肘肉身抵挡,大招来时才出拳,一一拆解,不留余地,又毫不恋战地瞄准下一个目标。

但就战术而言,叶问又表现出一反平常的恋战情绪,每一击都往致命点打,鲜血溅出,关节折断,每一个倒地的进攻者再也不可能站起来。无休无止的铁拳砸在最后一人的面门,挨拳的头破血流,出拳的脸部肌肉其实更难看。

好像放出了一头困兽,在一副破旧衣衫下嘶吼着刺出利爪。


越打到后,其中的愤怒已不止于廖师傅和武痴林的惨死,落下的每一拳,仿佛是太阳旗覆压至今每一天的屈辱,炮火震动屋瓦时每一夜的担惊受怕。

李钊没见过这样的叶问,日本人也没见过这样的中国人。


这是从未主动挑衅别人的叶问第一次出手,并且是打日本人。





“现在才知道我们错在哪儿了。”

张牧之把手里的报纸摔在桌上,皱眉吸完一口烟道,

“平房附近当然没村民失踪,少一个人第二天就报案了,日本人还不敢这么光天化日地搞事,没必要老百姓逼急了。但如果他们要抓的本来就是隐身人呢?少的人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呢?”

“地下党。”

老三也明白过来。

“地下抗日者、俄国人……现在死了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①

张牧之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

原本鬼话一般的人体实验,正确切地在这个城市发生,他们偶然成了最早的揭露者,被推到肮脏的手术台前睁眼得知一切。

一批批加急产出的医用器械或已成了帮凶,割开了同胞的皮肉,老三想到这里产生了生理上的恐怖,几乎要吐。当他看向汤师爷的时候,对方不敢回头。

老四老五首先冷静下来,同时拍案站起,说他们可以借下一次送货的机会,想办法摸清情况打进去。可这次张牧之很慢地开口说,

“这件事我们管不了。根据现有情况猜到这个程度,是我们的能力范围。这样去是无意义冒险。现在不仅不能上而且要反过来,你们别去找日本人,去找中国人。”

所谓找中国人,张牧之让他们去告知上海前线守军。

他们既掌握失踪名单,又掌握武装,一旦计划营救,才能明确目标直捣黄龙,也有真正和日寇抗衡的资本。

“日本人再来要货,还送吗?”

老七问。

“送。”张牧之说,“所以你们清楚地告诉国军,现在每分每秒他妈的都是性命。”





“我是个生意人,出了做生意我什么都不会,我保护不了他们,但你可以。以前天下太平你说你不想教,现在世道不好,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叶问看着说话的周清泉,厂里的工人们都看着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淤伤,小小的周光耀也没被放过。

当初被叶问打走的金山找又回来了,做起了贼。他抢了棉花厂的货又反卖回来,可是本就亏空的周清泉榨不出任何油水,挨过揍,被扬言很快会再回来讨钱。周清泉说阿问,羡慕你有一身拳脚,光耀说问叔,你留下来教我们吧。

叶问想起几天前,打完日本人回去的那天晚上。他在天井里坐了很久。白天他的拳头憋得前所未有的硬,夜里他却生出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过去练拳的时候他屡现的那丝自我怀疑,此刻终于被残酷的现实淬撞到顶点。他对握着他的手细心擦拭伤口的永成说,

“我发现自己真的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以前就知道练功,又能怎么样。这个世界,真的很渺小。我真是没用。”

甚至刚才以一敌十的一场打,看似出了所有人的气,泄了自己的火,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甚至光论打架,他也知道自己打得不好,打得极狠但不好。

如果有一个咏春出身的师傅在场,就能看出他拳路里已经失了一股气。咏春拳的精髓在于中线理论,每个动作都不能动摇中轴,于身于心都是如此,而当时的他被愤怒支配,势如猛兽,打法却已经不对了。

对于这个技艺炉火纯青的拳师而言,这是不曾有过的失败。


这时看着周清泉,看着一圈的工人,他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找到了什么。

“我教功夫很贵的,工人学费你给啊,你又欠我一笔。”

这是从不收徒弟的叶问第一次答应教人功夫。

这是叶少爷第一次真正变成叶师傅。





上海前线很快派兵行动。他们感激老三的军需供给,因此得到情报后即刻调查,蛛丝马迹的吻合肯定了他们的推测。

军方比张牧之预想的更冒进一分,在老四老五的带领下,他们直接出兵围剿了一所平房组织。日军准备着接货却没准备着打仗,作为非主要战略点,薄弱的守兵力量根本无力抵挡有备而来的袭击。

平房机构大多建在荒郊野岭,且脱离日军主要部队的管辖,没人带路很难被找到。同样的,一旦受到绝对的火力压制,它们也难以向外求援。可以说单论一座平房,要是真被全歼,一周之内不会被发觉。

运气好,果救出失踪名单上的一人,但这不是行动的主要目的。

主要目标在于那一个个走出暗房的白大褂先生们。他们畏缩着脖颈,高抬着双手,被枪顶进更黑暗的牢房。将他们轮番审问,就可窥一斑而见全豹。

此后越来越多胜利营救失踪者的消息传来。出于种种原因,整件事没有见报,但其在民间掀起巨浪,一时群情为之振奋高涨。

当然,亲临现场的审讯官问出过一件内情,这势如破竹的连续成功不是偶然,不是那么轻易可得的,日方总管试验网络的将军不是傻子。伴着狰狞的笑脸是让人毛骨悚然的预言,他们早就不需要上海了。

后人知道,他们那时已着手计划把魔爪伸向东北。

但当时的官方更在意眼前的胜利。事后他们向最重要的引路者——张牧之一伙人执意最崇高的谢意。

“我军欠你们一个情。”

医药厂的生意自然随之黄了,大家的心却终于落下大半。汤师爷哭爹喊娘地吊唁他断掉的财路,颇想找人倾诉,却只见老三搂着怀里的花姐和孩子,畅快地笑道,

“爹不再做汉奸了。”

可是战争永远不给人太久喘息的时间,数日之后,正当张牧之吐着烟圈朝窗外出神时,老七这个默默坚持的佛山守望者,带来了新的消息。

“大哥,佛山沦陷了。”






佛山真正宣布沦陷,对叶问的日常其实没带来实质性变化。都已经坏到谷底了不是么,还能怎样呢。

后来他才知道,永远不要低估生活的残忍性。

叶问在教工人功夫的过程中,找到了新的踏实感。看见小到拖着鼻涕的孩子,老到驼背蹒跚的打铃人,都跟着站在队伍里,一招一式地模仿,和工人一起理棉花,一起开饭,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没用。

同样的,众人或许知道,这种临时抱佛脚的学习,连个基础都打不下。但每当他们看向前方,看见那个动作没有过丝毫敷衍的叶师傅,那个表情认真到嘴角的叶师傅,那个不厌其烦矫正每个学徒的叶师傅,他们心里会产生一种近似希望的东西。

曾经张牧之灵敏地捕捉到的这缕光芒,现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且不觉趋之恋之。

叶问不知道的是,自他上次在比武场一鸣惊人后,日本人三蒲和佐藤就欲抓他回来,一直没停止过搜索。李钊打过几次哈哈,终于骗不下去,被性命相逼——要么叶问的命,要么你的命。

李钊被迫敲响叶问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一阵轻轻地响动后,叶太太开了门,顶着很大的肚子、拖着疲软的身子,看起来是刚从里屋休息出来。

“他们来抓叶师傅。”

李钊低眉不敢看叶太太。

“叶问在哪里?”(日语)

眼前咆哮的丑恶面孔让女人恐惧到心尖。她原本葱白的纤指被家务操劳出一层薄茧,此时颤抖地扣紧了门框。

“他不在。”

摇着头,答非所问。

“叶问在哪里?”(日语)

知道这句只加重了语气的嘶吼,和刚才的问句是一样的意思,女人眼角有泪珠渗出,却仍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

“叶问在哪里?”(日语)

这次憋到了最高嗓门、扭曲了五官的佐藤上校,却对上一张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冷冷笑起的女人的脸。这双笑眼不再属于一个柔弱的女子,而来自一个示威的母亲,意思很清楚,任你胁迫,我不会说。

佐藤再也停不住拔枪的手,却在半空中被李钊死死抓住,他就忍无可忍地,卯尽全力劈下另一只手。

女人被打倒。

本不应造成致命伤,可在逼仄的屋室里,柔软的身躯几乎不可避免地撞向桌椅的棱角。


TBC


① 731部队戕害的很大一部分受虐者是抗日志士和俄国人。

营救受害者的大段情节明显是我瞎掰的,经不起逻辑追究。多希望有过这样的营救。
叶问部分回顾了几个电影情节,进行了一些不尊重原作的改编ヘ(・_|


我尽量在开学前完成这篇文,至少正文情节,不会真的拖到叶问4开机(上映(你滚

惊了邪不压正是个抗战时期的故事?看预告里这一眼还长得巨像张麻子?这这不就是我在写的麻子吗?求快上映说不定官方给我发素材了哈哈哈哈哈(又在做梦了其实我的文进度条已经快撑不住了)

让子弹飞,一步之遥,邪不压正,感觉这是连着的一句话吧?

重头开始 第十五章(枪棍衍生 张牧之/叶问)



(十五)



最初张牧之改变主意,让老三暂时维持着和日本人的生意,出于两个考虑。

一者,卢沟桥事变后,全国范围内日军攻势陡增,前线异常吃紧。此时贸然与之对立,无异于以卵击石。对于日军而言,少了一家厂还能找第二家,只要他们有意,甚至可以直接动火把厂强占去,工厂却难以招架。如果说老七在佛山跑生意的部下里,还有一半能打的,当初还能组一支像样的武装劫个货,那么老三上海的厂里工人比例更高,而劳工都是来养家糊口而不是冲锋陷阵的。

战争态势也证实了张牧之的担忧。此后没过多久的八月初,日军开始对上海大举进攻,史称上海事变,淞沪会战随之展开。双方鏖战整整三个月,淞沪守军浴血奋战,使日军被迫转移战略主攻方向,打破了其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迷梦,但国军精锐部队折损殆尽,同样全面溃退,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沦陷。

二者,更主要的原因是,坊间关于“石井机关”的传闻引起了张牧之的怀疑。有人说这些表面用作防疫给水的部门,周边会出现开了膛又尸首完整的动物,于是有人想象出冷血的鬼子医生,在机密的斗室里做神秘血腥的动物实验……而这些平房大面积出现的时间,与日本人向老汤加紧催货的时间高度一致。在真相浮出水面前,不如先保存和日本人的唯一一线联系,见机调查。

张牧之一伙人,就这样支撑着如履薄冰的平衡,可到年底的时候,出现了新情况。

“大哥,佛山的那条军需线,好像确实断了。”

自从告别张牧之回上海后,老四老五一直信守着看管佛山货线的承诺,那时日本人已经下令不再管它,新的需求只在源源不断地提货上,因此它悄悄运作着再没出过事,每个月都如约而至。

这次的货却听说迟迟未到达。老四老五一路勘探过,却没发现其被人中途劫掠的痕迹,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佛山根本没有发货。

“叶少爷和周先生那里出事了?”

老七心急,却是说出了张牧之心中所想。不过只是其中一半的想法。

“这件事儿,我看老三的厂子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张牧之避开老七的话头,仅谈断档的军需线,兄弟们领会到他的建议,正是让老三的医药厂填补医疗资助的空缺。这恰好有赖于他们与日本人维持至今的微妙和平,不像一般的厂容易受到怀疑,最危险也最安全。

前线需求不等人,大伙立刻着手准备去了。

一时只剩汤师爷闲着,他凑到张牧之身边,再次挑起了被回避的话题,

“恩人呐,你真不担心叶问那儿,不回去看一眼?”

张牧之歪头看了他一会,意思明显是,怎么叶问的事儿你也管上了。最后回答道,

“现在还不行。”

上海的事还没搞清楚,新任务刚出现,没有走的道理。

叶问,佛山,好好活着,再给我一点时间。





两千里外的佛山,已经不是张牧之离开时的样子。

战争初起时,对于叶家等大户人家来说,生活上的变化并不算大。不过是餐桌上少了几道花哨名贵的菜,女人的首饰盒里本应有的时新玩意断了来路。常去的茶楼经不起一场场武装冲突,被折腾得萧条了,但只要不出门就看不见豪宅外的世情,还是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的。

就算偶尔听见屋外传来的枪声,就算在最深的夜里失眠的时分,他们心里充满了担忧,但还没有害怕。

叶问也还可以天天打木人桩。

甚至被战事逼得整日关在家里,对他而言也不算是坏事,多出来的时间全都用在更悉心地照料妻子上。叶太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每一种孕期反应和需求,对叶问而言都是新的挑战。战争自然地加重了孕妇的忧心,但是叶问向她保证,他们的孩子会平安降生,他们一家会好好在一起。

可到了年底的时候,随着日军攻势加猛,情况就变了。

原本受最小冲击的阶级,一瞬间面临的颠覆性变化,远超过了普通百姓。

叶问被赶出自己的家。

叶家大宅遭日军霸占,用作日军指挥总部,叶问夫妻二人险些无家可归。街角人家敬重叶少爷,在本就逼仄的破屋里辟出更小的一间,让他们好歹有一块遮风避雨的屋檐。

匆匆抢出来的家中值钱的东西,一天隔一天地拿出去当。直到当铺也不再开张的时候,就直接一手交物一手抓米,如果换米的摊上肯收他们的东西的话。

米比什么都重要。孕妇需要吃够,叶问情愿自己少吃一点,经常骗她已经吃饱了。

当然不能练拳了,没有体力来凭空消耗。唯一的活动是出门取水取粮取柴火,而真正走进那被炮火摧残涂炭的街道,踩过一地的瓦砾、血迹、甚至饿殍,给叶问造成身心的疲惫,似乎已耗去大部分力气。

尽管如此,对于此时的叶问,如果在劈柴的间隙抬头对上妻子的眼睛,他还觉得有微笑起来的理由。想到妻子腹中的孩子,他手里的动作会再变温柔一分,几乎不像在劈柴了。

有一天傍晚叶太太突然说,

“当初的那个张牧之先生,常常来拜访聊天的,他好像走了很久了。真想念他啊,眼下不知他在上海怎么样。”

叶问愣住了,一时只回答出一句,

“他走了并不久,只是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

避口不谈想念,绕开过得“怎么样”的话头,这样的下意识反应,和千里外的张牧之不约而同。

叶问很快明白过来,妻子口中的想念,与他心中的滋味是不同的,或许她自己都没感觉其中意味,但他知道。她怀念常常造访的张县长,其实怀念的是那段平静安宁的日子。就是和此刻差不多的黄昏,他和张牧之一起抽烟闲谈,喝着她泡的茶,一切的静好似乎永远不会被打破。

这种想法当然是真挚的,且给人希望。有点像在叶问在上海迎敌那次,张牧之的手枪如同其人,成了一种象征,握在手中给他传递着汩汩力量。

那现在叶问怎么就肯定自己变了呢?他也头一次把这个问题拎出来想。最后叶问发现了,现在他对张牧之的想念变成了字面上的。

时刻挂在心上,间或冒出来,并不对任何人说。很想这个人,他的千般模样、做过的每件事,都只轻轻地在心头掠过,最沉重的部分总是这个人本身。想知道他现在如何,想见到他。

因为经历着战火的叶问深知,没有一个人能真的活成一种象征,能被神化成回忆或想象里的一道光辉。当某个人真的变成牵动心头的一部分时,他无法再担当保护你的信仰,而恰相反,你会替他变得担惊受怕。

每条命都脆弱,易逝,都在摸爬滚打地苟活着,活得艰难而狼狈。张县长也一样,他叶少爷也一样。





在叶问劈柴的时候,好友周清泉也不好过。表面看来衣食稍体面一些,也不至于劈柴,实则肩担着更大压力。货卖不出去,棉花厂赚不到钱,因为不忍心遣散劳工,整厂的人可以说是他在养着,但他不知道这样下去能支撑到何时。

对接上海的军需线这才被迫切断了。





日本人用平房机关做人体试验的说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张牧之和兄弟们密切关注,尤其是每到日本人下新订单的时候,他们在周边窥探,还把订单图纸反复研究,但至今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距离平房机关最近的村民家里,都没少人丁。

他们基本要把这种闻所未闻的骇人传言,判定是乡下人的臆想了,动物试验就罢了,还夸张成了人。不过都被吓怕了,想什么都能理解。

直到有天,一则消息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一位失踪数月的地下抗日者,突然死尸横现,法医弄不明白其臂上密集的针眼来源。

张牧之沉默了片刻,然后骂了一声,操。



TBC


注:电影的意思,叶家宅应该是在1938.10佛山沦陷后被占领的,我这里提前了一些

重头开始 第十四章(枪棍衍生 张牧之/叶问)


(十四)



“你他妈再说一遍,就这叶问,一个人绑走了我两个兄弟?”

“千真万确啊,三爷。”

坐镇屋子一头的老三,本来只是斜倚着身子,问到这时皱起眉头微微前倾,一手握枪看似随意地靠在桌角,枪口却瞄准堂中央正在说话的人。

老四老五毫发无损地回来,让他松了口气。可是问起他们的时候,两人一口咬定是佛山的一群拳师们实施了绑架,又是当地警方拦住了追兵,没有涉及别路的人。

老三差点忍不住问你们到底见没见着大哥,及时被汤师爷眼神制止。

眼看逼不出别的,又没必要和兄弟撕破脸,他就暂时放过老四老五,叫人带来了他们的手下,旁敲侧击。

交代的情况却并无二致,相比只多提及了一个名字。这些人对叶问此人的描述如此夸张,让老三吃惊不已。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有这本事?”

“佛山四小龙,听说过没?其中的叶问和周清泉,就是背后主使这条货线的两位爷。叶大少爷七岁学拳,一套咏春打得全佛山闻名。”

汤师爷摇着扇子朝对老三,一脸博学地进行科普。紧接着又道,

“不过有意思的是,他竟然带头参与到这件事里来。之前的消息无误的话,十有八九——叶问和张麻子是联手了,这战斗力那就是老虎添了翼。还好日本人突然不管这条线了,要是跟他们死磕下去,我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有这么可怕?”

老三只当汤师爷又在扯牛皮,饶有兴趣地追问。

“咱们是没办法。不过真要对付这大老虎的话,就得一五一十地告诉日本人。日本人手段残忍,要么干脆折了老虎翅膀,要么就是斗得两败俱伤,咱们也能坐收渔翁之利。”

汤师爷正分析得头头是道,没发现门口走进来几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不紧不慢地站定,脱下帽子,手指弹了弹帽檐。

老汤脊背窜过一阵凉意,记忆中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汤师爷。你说我要是也把你的如意算盘,一五一十地告诉佛山人,这佛山人拳脚不长眼……咱俩会是谁先折谁他妈的翅膀啊?”





六月中旬的佛山完全入了暑天。先前间或下点小雨、吹点微风的湿热天退去,剩下无尽的阳光,高温炙烤如烘炉,往往几天后一场瓢泼大雨又接踵而至。

在这个被冲洗得灿烂耀眼的夏天,小小的桑城发生了两桩大事。

其实它们也就只是某日上午,叶家庭院前的一段闲谈里,最简单地一带而过的几句话。

叶问说,叶太太有了身孕,冷清这么多年的叶家终于要迎来新的小生命了。他要做爸爸了。

说着露出牙齿笑,有些自豪地仰起头,眸子格外清亮。其他人可能有别的看法,但是张牧之最喜欢他的这种笑。相比起抿唇勾起嘴角的那种,它不算很常见,打完金山找那回算一次,但今天的又显得尤其不同——

后来张牧之才知道,其他人可能无法发表相关意见。他们眼中的叶少爷谦恭淡泊,等到成了大家口中的叶师傅,就更加成熟稳重,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这种孩子般的神气。

叶问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早就给张牧之发了通行证,才让这个喜欢盯着他瞅个不停的家伙如此轻易地得逞,跃升成唯一的特权观众,看到他孩子气的一面——

然后张牧之说,买官期限将至,原县长快要复任。既然货线初步保住,作为张县长的任务算是完成,他要动身去上海了。

本来他看着叶问笑,也想嘿嘿笑一通应付了,可是叶问听完却不再笑了。

两件事凑得真巧。

这就意味着叶问要好好待在家里,悉心呵护妻子,父亲的角色牌一戴上,就要开始为家庭的小舟保驾护航,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风浪里。与此同时,张牧之要跑去大本营探个究竟,真正地一会旧敌新友。

意味着两人信马由缰式的会面时光,前庭后院,日日夜夜,转眼将要结束。这就是眼下的暂别了。

张老爷来时大张旗鼓,虽然没露丝毫夺人的珠光宝气,却从头到脚气场不怯,一副挥金如土的豪绅架势,引得满街人驻步回头。离开时却悄无声息,只有叶问送行,只跟了老七和少数几个部下。

而老七手下大部分人还留在佛山维持生意,当然相应缩小到张牧之来之前的规模。

这日叶问第一次看到张牧之穿军装,既然是上路去见兄弟,他隐约感到这身装束是有深意的。

“告辞。”

“保重。”

深蓝色的北洋军服,马裤马靴,骑着来时的大白马向着天边。





走了几里后。

“大哥,那条路比较近。”

“这条路视野比较开阔。”

翻译过来就是,走这条路比较容易看见山下目送的叶问,也比较容易被叶问看见,顺便留下一个潇洒寥落的背影。

老七没吭声,心想您老可快拉倒吧。





上海浦东,一座被战火烧得破败而隐蔽的宅院里,正厅仍透出往日宽敞的气势。

汤师爷熟悉的声音来源正是张牧之,两边带路的是老四和老五,后面跟着老七。

屋里坐着老三。

至此鹅城原班人马恰好聚齐,气氛却不同昨日,显得剑拔弩张。

“大哥终于露面了。”

老三说着把原本手里的枪搁到一边,却没有站起身致意。
“麻子,不,恩人呐,你可总算来了。千里迢迢的,是为了那条运货线?这件事已经算完结了,搞不搞清楚都无所谓啦。”

汤师爷却赶忙小跑到来者跟前,一边粉饰太平地摇着手指,一边哥俩好似地摇着尾巴。鹅城山里一通炸得不轻,他的腿脚看起来不太利索,其中可能也有顺势卖惨的成分。

“搞不搞清楚能是你说了算?师爷,不急。好久不见,既然来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叙旧。”

张牧之一手拉过汤师爷肩头,接着亲昵地开口,

“你就先说说怎么帮日本人干起事情来的。”

“咳这这他们逼的,没办法啊,劫货啥的完全是节外生枝。我们在佛山有人么,”汤师爷说着瞥了老七一眼,“就要我们动手,要是不听话往后连生意都做不成。”

“那就说说这生意吧,又是怎么他妈做起来的。”生意之辞基本证实了老四老五之前的猜测,张牧之继续搂着师爷,“当初给你烧什么纸钱,你在这儿怕是挣得盆满钵满。”

“哪有的事,这年头谁不是讨口饭吃嘛。”

“行了,别打太极了。老三,你的医药厂在给日本人卖什么东西,参与了多少内情。既然好不容易见面了,你最好说,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张牧之突然收起表情,矛头直指堂上坐着的老三。

“大哥,我承认,我们是在和日本人做生意。但是他们在密谋什么,我发誓一点都不知道。”

老三也决定不废话,一锤定音。

张牧之盯着他看,相了一会儿,视线转向旁边的老四老五,汤师爷,还扫过了老七,最后回到老三身上。

屋里一片寂静,在张牧之的环视之下,兄弟们急于辩证,差点再次还原“大哥你是了解我的”的神奇自白现场。

“你是骗自己不知者无罪了,汤师爷教的?既然这样,那很容易,给你们一个月作个了断。”





然而没过几天,日历翻到了七月七日,1937。

“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次日,全民族抗战的宣言通电全国。

又几日后,日军上海派遣军的战斗部队称,不少士兵饮用了受霍乱菌污染的河水而死亡,先有卫生滤水机和给水部队人员派往前线,后组成了十八个“师团防疫给水部”,在各条战线前方从事防疫给水业务。

这些部门像一片片暗礁浮出水面,加上由平房派往各地的分部,被统称为“石井机关”。①

这些部门装置着完备的医用设施,建得逼仄阴森,关于它们的真正用途,坊间出现了不少耸人听闻的传言。

“大哥,到处都开战了。”

老七进门,看见张牧之刚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

“广东也是。”

且不说张牧之,老七在广东待了这些年,几乎把那儿当了另一个家。

“让老三那儿先缓一缓,不要动作。”


TBC



①七七事变后上海出现一系列“石井机关”,表面是防疫给水部,实际是东北731部队前身(理论上来说也不是,而是石井四郎用来夸大传染病死亡率下降业绩的最早机关,引发东北研究所的正式诞生…就被我私设成了前身)

还有上一章忘记说,文中关于让子弹飞的背景、张牧之的经历,都是按照豆瓣最高票那篇影评设定的,觉得它的推测比较合理吧,虽然也只是一家之言。


终于快肥家了,可以认真点码文了(不存在的寒假余额也快没了)

重头开始 第十三章(枪棍衍生 张牧之/叶问)

这回是蹲在NASA博物馆更文 抱歉拖太久了


(十三)



张牧之那把枪,是当年做手枪队长的时候,松坡将军所赠。之后被随身携带,陪伴他出生入死,因此经年的兄弟们都认得它。

它沐浴过圣战的炮火,见证过光辉的历史——但也仅是历史罢了。就像黄四郎家的地雷,一颗拉响了革命初声,另一颗却依旧沦为恶霸的护身符,在山沟沟里放了个闷屁,泯然消亡。什么使命和气魄,什么光荣和希望,一切都没惊动,一切都是老样子。

将军病逝日本,年轻的追随者们回国落草,牧之也成了麻子,那把佩枪就成了威逼劫掠的工具。

工具越用越顺手,也越是冰冷和麻木。吓唬人的时候只要把枪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劫马车的时候只要把子弹往绳轴上打,就连麻匪头子扣动扳机的姿势也极具观赏性,精准而果决,全过程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情感。

开枪的时刻,年轻时积累的各种技巧和手法都回来了,平添一分沉稳力道,唯一的不同是心中热血已冷却凝固。

物件都是有记忆的,每一次子弹穿膛的震动都在提醒,它从前肩负的责任是保护——护主,护家国。反倒是人,动荡时局中沉浮的人们,却习惯去刻意遗忘。惟其如此才好接受现状,接受了适应了才好活下去。

杀回鹅城那一趟旧忆被唤醒了,像东边的地平线终于冒出一道曙光,但没有很久。他的铁血十八星旗才升起一半,没来得及点亮天际,他就又一次变得一无所有。

直到遇见叶问,沉寂的天幕才重新透出了光。

没有多余的戏剧性,他清楚地看到,并从来没有误解过这种光的存在。它不是轻挑的小火苗,让人怀春少女似的心怦怦跳,也不是刺眼的自燃星,焰尾所及之处众生都要屈膝膜拜。

他静静发出的光,微弱而几乎不可察觉,隐藏在低垂的目光和斯文的拳脚里,却有一种恒久的力量。

张牧之是从烽火硝烟里走出来的人,比一般人更珍惜、甚至贪恋这种光芒。没有太多其他深意,它是一种近乎单纯的希望——让人相信一些东西不会时过境迁,相信这个小个子男人无意弄潮,却将紧握双拳,挺起脊背,不动不摇地站在原地,不让自己、自己身后的一切轻易被洪流裹挟——而现如今能给人希望的东西已经成了奢侈品。

张牧之从不会盲目相信直觉,但有的时候相信一回也同样是希望的寄托。兄弟来了散了,他不知道这束光又能燃烧多久,可是管他妈的,能烧多久他就要信多久。

所以张牧之喜欢看叶问,还经常把目光胶着在这个人身上。

初识的时候,叶问会回以礼貌而略带疑惑的浅笑,后来被看得次数多了,他也渐渐摸清了其人其意,往往会微嗔地瞪回去,至于到了现在嘛,他已经见怪不怪,打定主意一点儿反应都不给。

一开始张牧之追随着这道光,想要接近他,照料他,甚至在见识到那股温柔波澜下的坚硬本色后,反而更产生将其压制和占有的冲动——这都是真切的,但是后来在拥抱前退缩,在婚宴上掏枪,那时的心情也是真的。

突如其来的婚事,对于队长的手枪而言,也是一个突如其来的使命转折点。它终于告别了强盗帮凶的身份,又一次承担起守护捍卫的责任,在另一种意义上。

对张牧之来说,他有过特别不爽,近乎偏执的不爽,好像什么在大漠里苦行几天几夜的人终于尝到一眼泉水,却被人给抢了。

他也喝了不少酒。

但仅仅是喝酒而已,都没醉。跟临行的叶问交代每一件事,讲每一句玩笑话的时候,他都清醒得很,为了保持清醒,他甚至惮于一个温热的拥抱。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所以把枪给了他。

虽然某种程度上此举也似一种赌博,筹码是对方的坚持和自己的信任。但输了又能有什么损失呢,他也不是没输过,久了就会习惯,习惯了就不会有太大感觉。

就像他现在看着叶少爷站在自家庭院里,从一旁比比划划的武痴林手里接过手枪,刚刚摆出具有个人特色的瞄准姿势——这让他想起当年的花姐,极类似的姿态,他也在这个英气非凡的女子身上看到过类似的希望,但是认为钱分完的时候花姐就走了。

“枪不是这么握的。”

“张县长早。”

叶问转头,看见院门外背着手走近的县长。武痴林连忙问好。





张县长的固定拜访,是从审问完他的两位旧部后开始的。


审讯那天,老四老五看起来把知道的都交代了。

“我们就以为是一般的帮派火拼呗,没想到拼到大哥头上……”

“我没说你们要抢的东西是我的。接着说,事前老三什么都没透露?”

“没啊。生意做大了想来这种事儿是肯定有的,没有不打架能站稳的地盘,三哥不常让我们沾手,但我们还记着点规矩。他不说,我们也不能问。”

“那你们经手他的货,就没觉着点异常?他在做什么生意?和什么人做生意?”

“眼下三哥买断了一家医药厂,我们常负责的货也就是厂里生产的瓶瓶罐罐,医用器械。我们有固定的交货点,两点一线地交差就好,不知道后头的老板是谁。异常?大哥什么意思?”

张牧之看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就把送货线的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正在老四听完发愣的当儿,老五却深深地皱了眉,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

“大哥的意思,莫非是说,日本人?”

老四瞪大了眼,张牧之却沉默示意他继续。

“如果非要这么想的话,我也有过怀疑——如今的上海,寻常做生意养活一帮人哪儿那么容易——大概是从搭上老汤开始吧,他跟日本人勾勾搭搭我是看见过的……”

“老汤?那个老汤?”

这回轮到张牧之瞪眼了。

叶问也颇为惊讶,这个人他也知道,这位故事里的大人物怎么又登场了。

“哦,大哥,老汤可没死。咱们汤师爷命可大了,当年是被炸得半死不活,可也没炸成两截。他老婆孩子不是先被假麻子弄死吗,那树上的屁股就是带走的人马里的一个,老早挂着了。汤师爷鱼目混珠,为了让你相信连一沓委任状都托给了你,银子也不要了——不过用他后来吹牛的话说——你们大哥一心在鹅城,在黄四郎,没空管我怎么样,睁只眼闭只眼,他怎么样都会回去。”

过了半晌张牧之才答道,

“他错了,一旦知道他活着,比如现在还知道他还跑去了老三那儿,我会永远放只眼睛盯着他。黄四郎也没有这个大骗子可恨。”

片刻沉闷的僵持后,一旁坐着的叶问首先开腔,缓和了气氛,

“事前叶某不知缘由,只当二位兄弟也是帮凶,一路上多有冒犯,实在是对不住。”

“哪里哪里,是我们不明就里冲撞了叶少爷。”

这会儿两位人犯忙不迭地向叶问作揖,比起拿着枪一脸盘算着怎么处置他们的大哥,这位少爷款款端坐着,真诚微笑着,瞬间带上了守护神一般的光环。

况且其人动作起来拳脚之厉,他们早就见识过,他们是打不过,也不信大哥打得过。算了吧,两个大哥都打不过。而且他们有种直觉,这大哥还根本不敢打。

保命关头,要抱对大腿,两位兄弟考虑了一秒,一致在心里默默倒戈。

“既然你俩没蹚进这浑水,也明白道理,那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回去后,老三就算不逼问,也断不会再让你们接触内幕信息,但我只需要你们做到一点——任老三还有什么举动,都替我看好这条线,保证不再有人破坏它——这是放你们回去的条件。”

张牧之还没注意到自己权威的动摇,严辞提出了最后的判决。

老四老五发誓做到。





从那以后张牧之开始频繁地拜访叶府,没有任何主旨,比谁都像个没事人一样。

永成夫人顶讨厌那群游手好闲,整天上门找丈夫切磋的家伙,尤其是餐点茶隙,来几个她就怼回去几个。

所幸张县长不是来打架的,因此是个例外。

她会浅笑着给两人端一壶茶,或是礼节性地询问县长两句外面的时局,然后掖上门,袅袅退开。

张牧之会像个串门的老友一样,有一句没一句地知无不言,时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夫妻两人好玩地耳语。往往等叶夫人离开后,才掏出火柴给叶问和自己点烟。

点上烟后却仍是闲谈或静默。

他还看叶问和武痴林打闹,像猫逗耗子似的把武痴林按在地上哇哇叫好,还看叶问和小孩子玩捉迷藏,技术低劣地放水让孩子们赢了一回又一回。

也看叶问一个人打木人桩,白衣起落,击节清脆。

叶问当然感到这平静中的反常,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但那人不说,他也不问。

像现在,早起的日头高挂在晴空,照着空气一片热腾腾,但还不至于让人感觉难受。他站在绿荫环绕的庭院里,一手握着枪,握枪的手被握在张牧之的手里。

张牧之在专心校正他的手法,示意他用一种和打拳不同的新方法控制肌肉,先放松后收紧臂力。他却好几次分神。

“李钊说抓来的追兵都是老四老五的部下,没有一个日本人。”

叶问还是说了,这是好些天来这件事被第一次重提。见张牧之仍一言不发,他又道,

“如果真的是日本人第一时间追击,我们也不会这么轻易逃脱。”

“这件事,必定是因日本人而起,但他们有什么新的阴谋,把它导向什么结局,我不知道。”

张牧之推着叶问的手,猛地扣动扳机,子弹啪地打准围墙中央细细的裂缝。一群麻雀从树上扑棱棱地惊起,飞向头顶阳光和蓝天。

他接着开口,声音撞在叶问耳畔,

“医药厂?汤师爷?没弄明白的新状况太多了。等老四老五落定有了回音,我要动身去一趟上海。”



TBC